草婴:品味俄罗斯文化6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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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9月18日
浙江在线新闻网站
在无数关注“俄罗斯年”的中国人中,他无疑是特殊的一位。
从15岁学会第一个俄语单词开始,“俄罗斯”就与他一生紧紧相连。
此后,他沉浸俄罗斯文学60年,千万中国读者熟悉了他的名字。50岁起,他以个人之力直接翻译400万字的《托尔斯泰小说全集》,历时20多年才完成。
而直到63岁,他才第一次踏上俄罗斯的土地。面对他带来的一大摞译本,俄罗斯人震惊了。
在他80大寿的时候,俄罗斯驻沪总领事在祝寿词中说:“您是连接两个伟大邻国人民心灵感情的拱梁……草婴,这两个汉字表现出难以估计的艰苦劳动,文化上的天赋以及对俄罗斯心灵的深刻理解……”
在俄罗斯的风再次吹来的时候,我们走近草婴,走进深远宽厚的俄罗斯文化。
“我愿做一棵普通的小草,传播一种高尚的精神”
穿着白纱裙的小仙女踮着足尖飞快地旋转,轻盈优雅,忧伤的王子在乐声里翩然飘落……电视机前,八旬老人草婴目不转睛地看着“俄罗斯年”开幕晚会,俄罗斯芭蕾舞演员的精湛舞艺深深地吸引了他。本来总是早早入睡的老人,这一天却一口气看完了整台晚会,直到节目结束还意犹未尽。因为,这是来自俄罗斯的风。
俄罗斯,一个嵌入他这一生的名字。
走进老人位于上海市岳阳路的寓所,他正在翻阅案头的《普京传》:“别人翻译的,我看看。只是眼睛不太好了,看得慢!”沉浸苏俄文学六十年,因为年事渐高,草婴的文学译笔暂时搁下来,但他关注俄罗斯之情却始终没有停息。
早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14岁少年草婴与全家一起从宁波逃难到上海租界,他进了一间英国人办的中学,可是他的兴趣却在学俄文。他的第一个俄文老师是一个中年妇女。
“1938年3月1日,我在报纸上看到一条俄国老师教俄文的小广告,就根据报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户人家。按了门铃之后,走出来一位中年俄国妇女,看到我是一个小孩子,便用生硬的中国话问我:‘小孩,你来干嘛?’我说我要学俄文。她说一块钱学一个钟头。父亲每个月给我5个银元,我就说我一个星期学一个钟头。当时没有一本俄汉词典,也没有任何教材,俄国女老师只是让我到淮海路书店去买哈尔滨出版的俄语教科书《俄文津梁》。”
“我每次去她家上课,她就根据那本教科书教我读‘这是什么?这是杯子。’她念一句,我跟着念一句,回家之后就反复读,读到滚瓜烂熟。后来,我买了一本俄日字典。我对照着这本词典,跟着那位俄国中年妇女学了一年多俄语。现在想起来,她只不过是家庭妇女,没有教学经验,连字母都没教。”
一个偶然的机会,草婴结识了姜椿芳先生(当时的地下党领导人,后为中央编译局负责人,负责百科全书出版工作),在他的帮助下俄语水平进步很快。后来,便应姜先生的邀请,在塔斯社上海分社做编译工作。在周刊工作期间,他开始涉及文学翻译。
普通人大多倾向把工作看做谋生的必要,而只有能从工作中寻找到更伟大意义的人,才能真正把工作干得出色,直至上升到事业与毕生追求的高度。
草婴尽管当时还是一个少年,对此却有了清醒的人生追求。他说:“你问我为什么不读‘时髦’的英文,读俄文?原因就在于苏俄的进步性和革命性。那时候,一方面是亲身经历,亲眼目睹日本侵略中国后普通百姓的不幸遭遇;一方面是看到一些文学作品、新闻通讯介绍的苏联,感到是个充满光明和希望的国家。就有一种强烈的愿望,要学好俄文,要把这些翻译过来,传播出去,让中国老百姓少一些苦难!”
“当时翻译苏德战争新闻通讯是这样想的,后来翻译肖洛霍夫、托尔斯泰的作品也是这样想的。”
可是,这样做能够起到这样的作用吗?
他举起手,用大拇指比划小拇指说“很小一点点”。虽然是很小一点点,但他并不就此放弃,无所作为。
这样的性格也许可以从他为自己取的笔名“草婴”上看出一点端倪。他在解释自己取此笔名的缘起时这样说:“是读了白居易的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就很想做这样普普通通的小草。至于婴嘛,那就是比小草还要小。”
怀着比小草还要小的平常心,却仍然坚持着自己微小的努力与付出。草婴为自己选定了人生的坐标——俄罗斯文学。
“和土地一样广阔的俄罗斯文学,曾经滋养了几代中国人的心灵”
鲁迅先生曾把翻译家比做普罗米修斯,说翻译家把异域的文学作品译介给本国的读者,就如同普罗米修斯把原属于天国的火种偷出来,送给人类。
可是翻译工作,尤其是文学笔译本身,是谈不上轰轰烈烈的。草婴的译作之所以能够广为流传,是有他的独特标准的。
“我只翻译能打动我的作品,那些二、三流的我看不上!”在采访时,草婴直言不讳。
“那您的好作家的标准是什么?”
“是思想性和艺术感染力!”
“记得,我在学俄文时,读到过屠格涅夫的一篇散文,说的是他散步时遇到一个很脏的乞丐。摸摸口袋,一文钱也没有。就伸出手和这个脏乞丐握了一下手并说,对不起,我很抱歉。乞丐却说‘你这样对我,我就非常温暖了’。当时,我就很感动”。
草婴说,自己之所以选择了肖洛霍夫和托尔斯泰是因为他们的人道主义精神与自己的契合,以及伟大的现实主义表现手法。他曾多次撰文发表自己对两位文学家的看法:“托尔斯泰是最伟大的人道主义者,肖洛霍夫则是苏俄文学中对托尔斯泰传统继承最好的人!”
在草婴看来,俄罗斯文学中的人道主义、苦难意识,对人的精神世界细致而深刻的探索以及现实主义的表现手法,滋育了几代中国人的心灵。
“俄罗斯文学和他们的土地一样,比较广阔。考虑的不是一时一地,一个家庭的问题,而是整个民族、乃至人类的精神向度。所以,俄罗斯文学传统的‘大’对中国文学有着较大的影响。”
“鲁迅受果戈理短篇小说的影响,大家都知道了,不去说他!”
“巴金也是!他自己也说过,‘俄罗斯文学唤醒了一个中国青年的灵魂,使我懂得热爱文学,追求人民的友谊,使我在六十年的创作生涯中始终保持一位艺术家的良心。直到今天,列夫·托尔斯泰仍是我最敬爱的老师’”。草婴缓慢而又清晰地背诵起巴金的自述。
“巴老翻译的处女作就是俄罗斯作家迦尔洵的小说《信号》,那时他只有18岁!虽然巴老会好几种外语,但他翻译最多的就是俄罗斯文学作品。”草婴回忆说。
因为同住上海,草婴与巴金也有过亲密的交往。对托尔斯泰共同的热爱,使草婴对巴金的感情更深。“巴老曾评价说,托尔斯泰是19世纪俄罗斯的良心,这是对托尔斯泰最高的评价。”
新中国成立后,苏俄文学的作品也深深地感染了新一代的年轻人。不少至今活跃在文坛上的中青年作家也受到俄罗斯文学的深深滋养。1955年,苏联的文艺刊物上发表了女作家尼古拉耶娃的小说《拖拉机站站长和总农艺师》,草婴很快翻译出来,受到有关领导的肯定,说这篇小说是“关心人民疾苦,反对官僚主义”,并马上号召全国团员向女主角娜斯佳学习。小说印了单行本,第一版就发行了124万册,打破了翻译小说印数的纪录。
“独特的文化品格,让中俄人民有着许多共同语言”
“也许今天的年轻人不太了解了,但是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中俄双方的文化交流曾有一个特别辉煌的时期。新中国成立以后,不但苏联文学被大规模引进到中国,中国现当代文学也被大量介绍到苏联。”
为什么苏俄文化能在中国风行一时?除了当时两国亲密的关系外,草婴认为,这和俄罗斯独特的文化品格有关。
“俄罗斯是一个独特的民族。俄罗斯人非常喜欢用一个俄语词来界定自我,翻译成汉语就是欧亚,或者欧亚大陆。它地跨欧亚,历史上既经历过沙皇专制,也经历过彼得大帝和叶卡捷琳娜女皇的西方化改革,所以无论是民族品格,还是文化上都吸收了东西方文化上的特点。东方文学中比较多的文学主题是揭露和反对专制主义,西方文化中则偏重强调民主、自由、平等等观念。关心人的情感,关注人道主义精神。这些特点在俄罗斯文化中都有非常鲜明的体现。”
在1941年到1945年间,草婴在塔斯社上海分社工作。当时他和分社的社长,也是后来著名的汉学家罗果夫的办公桌面对面。两个人除了工作上互相配合外,还有不少生活中的亲密交往。
也就在那时,草婴对俄罗斯人的性格有了深入的了解:“中国人和俄罗斯人打交道会感到比较有共同语言。为什么呢?大部分俄罗斯人都是相当豪爽的,怎么想怎么说,思想开放。这和英国人不一样。另外,中俄有着一些共同的历史背景。像俄国有过长达900年的沙皇统治,中国有着漫长的封建专制,所以在反封建专制上两国人民有共同的语言,共同的感受,特别容易互相接受,互相理解。”
草婴说,俄罗斯今天仍活跃着一支对中国文化有很深感情的汉学家队伍。俄罗斯每年出版研究中国的专著有70多部,俄罗斯汉学家分布在从莫斯科、圣彼得堡到伯力和海参崴的近50余家研究机构中。
“今年中国举办‘俄罗斯’年,从报纸上我看到有许多俄罗斯文化艺术到中国来交流。我想这会让年老一代重新燃起对邻国的热情,也让年轻人增进了解,走入彼此心灵。对此,我是充满信心的!”翻译家翻阅着从托尔斯泰故居雅斯纳亚·波良纳购回的画册,愉快地说。
人物档案:
草婴,原名盛峻峰。1923年生于宁波镇海。20世纪50年代主要翻译苏联作家肖洛霍夫作品。后历时二十多年翻译托尔斯泰小说。被授予“中国资深翻译家”荣誉称号。1987年获得苏联文学最高奖——“高尔基文学奖”,并获中国作协颁发的“鲁迅文学翻译彩虹奖”,俄中友协颁发的“友谊奖章”和奖状,俄罗斯政府颁发的中俄友谊奖。
用心灵诠释俄罗斯文学
以一个民族命题能在世界哲学史上占据一席之地的不多。“俄罗斯思想”算是一个。与之相对应的还有“中国传统”、“德国精神”。所谓俄罗斯思想,按照1995年出版的《哲学(小百科辞典)》的解释,是指俄罗斯文化和俄罗斯精神在全部历史过程中所固有的各种独特特点的总和。
一般认为,俄罗斯思想体现着东西方文明结合、“强国”意识、村社精神以及道德宗教观念特点。
理解俄罗斯思想,既是了解一份人类精神文化遗产,认识人类曾达到过的精神高度;也是了解俄罗斯人,解读俄罗斯社会和历史和现在发生的许多重大事件的一把钥匙。
作为中国的邻国,俄罗斯文化曾深深地影响过中国的一代人。“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我们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也给我们送来了丰厚的俄罗斯思想与文化。曾几何时,《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红莓花儿开》等旋律优美的歌声,北京马克西姆西餐厅,乌兰诺娃的天鹅之舞都是中国人鲜明记忆的一部分。它们能穿越时空,让人铭记、感念和怦然心动。在笔者的记忆深处,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有着草绿色封面的苏俄文学经典名著更是当时青年们争相传阅的热读之物。
可以说,正是俄罗斯文学形象地将俄罗斯思想表达出来,也正是许多像草婴这样的翻译家,将不同的文明展现给本国的人民,从而实现了文化对话的可能。按照草婴先生自己的话来说“我所做的工作,无非是搭一座桥梁。桥的这头是原作者,那头连着本国读者。我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把这座桥造得平坦、广阔,让人轻松走来,不觉劳累!”话虽如此,为了做到这一点,先生可以说以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姿态,认认真真地去做,踏踏实实地去做。这种坚韧又非常人难以企及。
在草婴先生所著的《我与俄罗斯文学》一书中,明确地讲到了,在翻译生涯六十年间,他越来越体会到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良知和重要性。良知是什么?他说,是心,是脑,是眼,是脊梁骨,是胆。心是良心。做人做事都要凭良心。脑就是头脑,不论什么事,什么问题都要用自己的头脑思考、分析、判断。眼就是要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社会,随时分清是非。脊梁就是人活在世上总要挺直脊梁,不能弯腰曲背,随风摇摆。胆就是勇气,人活在世上需要一定的胆量。这些思考,与“俄罗斯思想”传统中的知识分子的自我探索不无相通之处。
2003年,草婴八十大寿。俄罗斯驻沪总领事柯富安在祝寿辞中这样说“……您是连接两个伟大邻国人民心灵感情的拱梁。您介绍了托尔斯泰、肖洛霍夫这样的世界大师作品。凭着您的才华,这些文学名著就不仅属于俄罗斯。我们相信,尊贵的中国读者也一定会注视两个朴素的意义深远的汉字:草婴。这两个汉字表现出难以估计的艰苦劳动,文化上的天赋以及对俄罗斯心灵的深刻理解……” (人言)
来源:
浙江日报
作者:
任琦
编辑:
汪维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