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滩影像与传奇》第一章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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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3月13日
浙江在线新闻网站
她在父亲办公室的一台英文打字机前坐得直直的,以致儿童鼓鼓囊囊的肚子从细小狭窄的骨盆里完全挺了出来,将裙子也撑高了。
她正在打字。
打至行末,她便庄重地拉动镀了克鲁米的、亮闪闪的拉杆。她的手指能感觉到拉杆正带动齿轮,咬住了下一节。另一个齿轮咔拉拉地响着,换到下一行。
然后,她将细小柔软的手指放回到圆圆的键盘上,用力地深深按下。带有凸起字母的细杆从打字机里一跃而起,向色带击去,在白纸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小写的C。
她脖子上绕着一根小女孩用来扎辫子的绿色玻璃丝。她已经在玻璃丝圈上打了不少大小不一的结,使玻璃丝圈看上去更接近秘书小姐脖子上那根花纹复杂的银链子。她嘴唇上生涩而妖娆地叼着一只用信纸卷起来的细长纸卷,用来代替秘书小姐的薄荷纸烟。甚至,她微微眯起左眼,当烟雾熏着眼睛时,拉拉就是这样做的。她以为自己就是拉拉。
她还要再等十年才正式学英文字母,她英文课本的第一课并不是“谢谢”,而是“毛主席万岁”!但六岁时,她已知道如何在一台英文打字机上打出有长有短的词句,也知道每一段落的起始时,应该要有一个大写字母,还知道如何在打字机上找到打出大写字母的那个键。每次从父亲办公室回家,她都带回一张打满字的纸。她的哥哥们为此大为惊讶,那时他们学的都是俄文,看不懂满纸实际上没有一个是正确的英文词。几可乱真的形式迷惑了他们。他们拿着纸追问父亲,令父亲纵声大笑。她很喜欢父亲富有外交手段的大笑,笑声让哥哥们更加困惑不解。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感觉自己就是拉拉。
她做得最熟练的动作,就是像拉拉那样换行,轻轻吊起手腕,自然而然的,有点慵懒的,灵巧的。然后,抱着手肘,将纸卷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不像父亲那样用大拇指抵住烟蒂,而是尖尖地朝天竖起指尖。
从书橱玻璃门的倒影里,她偷偷打量自己,就像看拉拉一样。“唉,多么像一个女特务。”她心满意足地想,将太妃糖整个塞进嘴里。
这样的游戏要背着父亲玩,因为他不喜欢。他认为波兰人的生活方式里有太多的修正主义内容。其实小女孩心里明白,这游戏甚至要背着所有人,包括拉拉本人。她感受得到这游戏中有损自尊的部分,那便是对舶来生活方式的追随。
糖全吃完了,水也喝光了,“拉拉小姐”也变得乏味起来,父亲却还没回来。
小女孩走了出去,她只是想问问,是否父亲在哪里耽误了,或者根本就把她忘记了。她顺手带上办公室的门。父亲关照过,不能随便敞开他办公室的门,特别是他不在的时候。
耳朵“嗡”的一闷,然后,她发现自己被关进一条灯光幽暗发红的长走廊里。
走廊两边的门都关着,走廊里静悄悄的,连人影都没有,窄长得不可思议。
地上黑白两色的马赛克,拼成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那图案是如此奇怪,好像在幽暗的灯光里起伏蠕动。
走廊里弥散着一股咖啡和烟草的气味,还有上好的地毯与木器散发出来的沉甸甸的庄重气味。隐约能听到有人低声飞快地说着什么,细细地听,能辨别出它是带有口音的英语,带有中国人的口音,和波兰人的口音。从海事时代开始,世界航运界的通用语言就是英语,即使当时中国和波兰的中学,都已在外语课上只教授俄语,中国人和波兰人在航运公司开会时,还是只使用英语。往返于格但斯克和上海之间的各种备忘录和合约,也都是英文。
小女孩紧张地捕捉着断续传来的说话声。她猜想那是父亲会议室里的声音,但又不能相信,他们开会要这样鬼祟地说话,那声音有些阴险,更像是用于密谋的声音。
来源:
外滩画报
作者:
陈丹燕
编辑:
尉洁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