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的“无耻”

www.zjol.com.cn　 2008年04月06日 　浙江在线新闻网站

　　一些人喜欢通过“故事梗概”来判断一部作品是否值得他去读。对于以情节见长的故事来说，这个办法没什么问题。但是，对另一类小说，压缩成“故事梗概”后，就会尽失原作韵味。

　　比如，有这么一个故事：一个班级里，好多女生都喜欢上她们的化学老师的课。后来，化学老师结婚了，女生都很失落，她们借活动课时间，在操场上又喊又跳地发泄了一通。这是个好故事吗？有意思吗？即使加上一个细节——女生都喜欢看化学老师撇嘴的动作，觉得这时候化学老师特男人——稍稍有些意思了，但未必就吸引人读下去，也没有传达出小说最有韵味的地方。

　　这篇叫《撇嘴》的小说一开头就说“那一年，我们集体恋爱了。”没有神秘、害羞，无遮无拦、没羞没臊——小说的第一个句子，就确定了小说的语言特色。

　　细节描写也是这样。芙蓉说她喜欢化学老师范博伟的原因，是喜欢看他撇嘴的动作：

　　“……特迷人”，说毕，还抿着嘴学范博伟那么一撇。做完这个动作，大家的脸都红了，一个劲地骂芙蓉无耻。

　　还有更“无耻”的：

　　（当着全班同学），“芙蓉却袅袅婷婷地走到了范博伟面前。她的声音并不低：‘范老师，我肚子疼，你能不能用自行车先送我回教室？’”“袅袅婷婷”，这个词用得多好！用杭州话说，就是“嘎表好的”，当然，不是真的鄙夷她，相反，是写她的可爱——“袅袅婷婷”是一种可爱的“无耻”。

　　还有“我”。当女生都在传范博伟对“我”格外关心时，“我”为了自证“清白”——“那天上化学课，范博伟又照常提问我，我假装不懂，一个劲地摇头，这让全班的人都莫名惊诧。而且我没等他说请坐，就毫无修养地坐下了。”

　　这一类描写，还不是这篇小说最有意味的地方，也不是最见作者文字功力的地方。小说结尾，范博伟度完蜜月回校上班了——“那天阳光鲜亮明艳，我们班的女生们手拉手围成一个大圆圈，在操场上跳着蹦着叫着喊着。谁也不知道这叫什么游戏，但大家都特别地开心。这接近疯狂的快乐是大家互相鼓励互相激发出来的。每个人似乎都需要这样疯一回。”

　　“谁也不知道这叫什么游戏”，但作者是知道的——既然“集体失恋”了，那就用一场集体狂欢来疗伤吧。“没羞没臊”，那是女孩们宣泄青春能量的需要；但在“没心没肺”下面，仍然有一颗敏感的、容易受伤的心。

　　这段文字表面上看依然是热热闹闹、轻松自然的，与全篇的语言风格保持统一，但表达效果不同了：既用热闹和轻松隐藏女孩们的伤痛，又让伤痛穿透热闹的表象隐隐透露出来——这一收一放之间，需要作者非常细腻地把握文字的分寸，但不细细体味，又看不出技巧的痕迹来。这是一个关于青春的自救、自我疗伤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应该说这样的语言很耐读，像那种很有后劲的酒——表层是写实的，诗意深藏不露。这段集体狂欢的描写中，难道没有隐藏着作者对这些女孩的宽容、同情、理解和祝福？这一切，读“故事梗概”是体会不到的。宽泛地说，《撇嘴》属于儿童文学，细分一点，是少年小说。相比而言，中国的儿童文学的成绩不如成人文学，语言上用心而且有成绩的更少。像《撇嘴》的作者那样有语言自觉的儿童文学作者还是太少了。

　　汪曾祺说，写小说，就是写语言。相对而言，写情节不算太难，写细节就难了，但写语言，是最难的。情节、细节可以通过观察生活得到，而语言是非常个人化的东西，是由一个人的心性、禀赋等非常主观的东西决定的。汪曾祺本人就是一个有语言意识的作家，他的作品就极有语感。所以，特别优秀或伟大的小说家，后人不叫他小说家，而叫他“语言大师”。一个民族的语言，既是这个民族的文化的结晶，又是这个文化的母体。文学语言的创造，就是在创造文化。

　　

　　（《撇嘴》韩青辰 著，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获奖作者丛书《我们之间》，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8年1月版）

来源： 杭州网-杭州日报 　作者： 　编辑： 童丽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