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登夏日》选登

www.zjol.com.cn　 2008年04月10日 　浙江在线新闻网站

　　火车正向列宁格勒的方向——北方驶去，仿佛被一只大手扔出去的莫斯科近郊小站闪烁着灯光，我从脑袋上方货架上的皮箱里取出一本书来，这是一本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陀思妥耶夫斯卡娅的《日记》。

　　1867年4月中旬，陀思妥耶夫斯基夫妇从彼得堡出发，辗转来到德国的德累斯顿，开始寻找住处。《日记》里安娜的照片还很年轻，而费佳(即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经上了年纪，身材不高，四肢短小，他有一张普通的俄国人的脸，喜欢照相，喜欢认真而虔诚地祈祷。

　　那么我究竟为什么要带着这本《日记》如饥似渴地翻阅，究竟为什么我要去彼得堡？

　　他们最后在又高又瘦的女看门人茨姆曼太太的房子里安顿下来。当天他们就去参观画廊——《西斯廷圣母》挂在两扇窗户中间的那面墙上，阳光是斜着射进来的——这幅画的照片在很多年后被当做一份生日礼物送给了他。

　　这天他们像往常一样参观完画廊去吃午饭，他们都感到饿极了，可是侍者却在殷勤地招呼一个比他们后进来的萨克森军官。他头也不回地走出饭店，她一路小跑跟在后面——要不是因为她，他一定会对那个奴才不依不饶。几乎所有的奴才都是可恶的，他们是人类劣根性的表现，然而这种该死的奴性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表现——他自己不也是不由得用谄媚的目光看了那个军官一眼吗？

　　安娜顺着小路匆匆地往家走，回到住的地方，两人继续争吵，最后安娜独自回到卧室，而费佳则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出来，但是半夜，又来到她床边向她“告别”，他每天夜里都要来“告别”，尤其是两人吵架之后，可见“告别”完全有了另外的含义——他温柔地把她摇醒，轻轻地抚摸着、亲吻着，因为她是他的，他左右着她的幸福与不幸——他抱着她，开始畅游——他们在水中舒展着胳膊，他渐渐追不上她了。那股打得他连连后退的激流，竟奇怪地变成了他在处罚室脱去囚衣、趴到已经被无数人的身体磨得锃亮的小橡木桌上。

　　——这一夜，安娜离他如此遥远，他不管如何挣扎也够不到岸。他的面前仿佛有一个顶点，就像一座高山的峰顶，他竭力地向往着却不能够到达，它更像一个火山口，在整个一生中，他都在试图接近这个火山口，寻找那个神秘的谜底，但它总是遥不可及。

　　费佳半靠着床，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拦在了自己床边。他脸色发青，口吐白沫，稀疏蓬乱的胡子歪在一边——难道这就是那个她半年前风尘仆仆要来找的人吗？那天，她顺着又陡又窄的楼梯往上走，不住地整理着披肩，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甚至淹没了高跟鞋落地的啪啪声。当她听说他需要一个女速记员的时候，感到天旋地转，就像坐在船上遇上了暴风雨，但是甲板上能抱住这根桅杆的人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她。

　　他通常喜欢买下各种各样她喜欢吃的甜点——她就在门口等他——他最喜欢看她飞快地跑出来迎他，从他手里接过东西的样子。他和她在圆桌前对坐，他亲手给她倒茶，然后用颤抖的嗓音讲述自己的故事——有时，他起身去厨房端茶，双腿会奇怪地不听使唤，膝盖几乎打不了弯，好像用链子拴着。

　　婚后她第一次来到莫斯科，他如数家珍地把那些教堂介绍给她。每次走向教堂之前，他都要停留一分钟，脱帽、画十字、鞠躬敬礼。在他姐姐家，她经常迎面碰上主人不友好的目光，他们本想让他娶他们一个亲戚，他却娶了她。回到彼得堡，她又开始生活在他儿子和嫂子那厌恶的目光里了。她母亲当掉家里的东西帮他们赎回财产，他们出了国，远离了所有的债主，当他们坐到火车上时，她感到崭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来源： 杭州日报 　作者： 　编辑： 尉洁婷